失樂園:《同樣的心:楊牧生態詩學、翻譯研究與訪談錄》

2022-02-11  邱貴芬  會員限定 

他們在島嶼寫作《朝向一首詩的完成》紀錄片劇照,楊牧在書房中的身影。目宿媒體提供

 

這篇書評以「失樂園」為主標,介紹已過世的東華大學英文系曾珍珍教授的《同樣的心:楊牧生態詩學、翻譯研究與訪談錄》。此書收錄了曾珍珍生前解析楊牧詩文的論著、楊牧訪談或對談、和種種與楊牧有關的期刊專輯或出版序文。John Milton (1608–1674)的《失樂園》被譽為最偉大的英文史詩,自1667年出版問世以來,影響歷代英語作家無數,從新古典主義詩人John Dryden、浪漫主義詩人William Wordsworth、William Blake到當代作家Philip Pullman都深受其啟發,《失樂園》也提供了數百多年來藝術家藝術創作靈感的泉源,William Hogarth、Henry Fuseli、John Martin、William Blake、Gustave Doré等藝術家的作品見證了文學與藝術結合的無限潛能。作為台灣文學與華文文學資產而廣被傳誦的楊牧,正是這樣一位詩人,「楊牧學」在他生前不僅已透過許許多多台灣詩人的傳承與研究者的論文而展開,也在現代民歌之父楊弦改編楊牧詩作的歌曲〈帶你回花蓮〉(1977)、目宿媒體的紀錄片《朝向一首詩的完成:楊牧》(2011) 和吳識鴻獲得比利時布魯塞爾漫畫節“The Raymond Leblanc Prize”新秀首獎的楊牧作品《山風海雨》改編漫畫(2021) 裡看到了跨媒介藝術的類型式演譯。在英國文學史上,John Milton 與劇作家莎士比亞齊名,莎翁雖也留下不少詩作,但主要以戲劇聞名,Milton則以詩的成就名留青史;莎士比亞擅長人間戲劇,而Milton的《失樂園》史詩則召喚跨越時空的想像,描繪詩人心眼裡墮落的天使如何飛越地獄到美麗的伊甸園引誘亞當與夏娃,導致人類失去樂園的故事。那樣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想像力,曾讓楊牧將其與司馬相如的漢賦〈上林賦〉類比,而楊牧認為「漢賦就是大漢帝國的『現代詩』。」被奚密喻為現代漢詩“game changer”而執牛耳地位的楊牧,其文學正是這樣的想像力和廣博字彙、知識的現代體現。

閱讀楊牧詩,跟隨楊牧超越時空,體驗穿梭於數千年東西古今文學殿堂的浩瀚,類似閱讀《失樂園》令人炫目讚嘆的宇宙經驗。但是,意欲追上楊牧,亦步亦趨透過詩人心眼跨越時空,尋找詩文藝術的巔峰經驗,談何容易!這是何以對「楊牧學」而言,曾珍珍《同樣的心:楊牧生態詩學、翻譯研究與訪談錄》的問世,如此重要。曾珍珍從博士生時期即跟隨當時在西雅圖華盛頓大學任教的楊牧閱讀詩經楚辭、古英文文學Beowulf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Night、希臘悲劇、英國浪漫主義文學,乃至愛爾蘭詩人葉慈。她在1990年代初回到台灣,進入學界不久,旋因楊牧感召,到東華大學與楊牧和她華大博士班的同學吳潛誠、以及馬華作家李永平共同開創台灣東岸一個人文校園的奇蹟,協助花蓮文學成就其名,而楊牧學也隨之開展。曾珍珍一生的歲月超過大半與楊牧重疊,隨侍詩人左右,許多論述和研究也環繞者楊牧的詩文和譯作。她不僅傳承楊牧西方文學與中國古典文學的學養,也因生命歷程如此靠近楊牧,熟悉楊牧的知識體系和隱喻用典的來源,而比其他學者和讀者有更多機會了解楊牧創作與他人生經歷的種種隱晦連結。《同樣的心》裡〈俯視 立霧溪一九八三〉的解析,堪稱最佳範例。曾珍珍在文中指出:「楊牧的〈俯視〉寫於一九八三年,應是第二次返臺客座於臺大外文系時,重遊立霧溪之作,這回有妻子小兒常名偕行,雖然他們的身影並未出現在詩中,不過,幸福、歡愉的家居生活使由〈俯視〉前後詩作結集的《有人》充滿對生命原初狀態的書寫與禮讚」(頁71-72)。珍珍以這樣的觀點詮釋此詩的意涵,也把詩人楊牧肖龍的私人資料帶入詩作中亢龍意象的解讀,並一一點出楊牧如何在詩中影射謝靈運、詩經、道德經等這些詩人在授課或日常言談中時時提及的古典文學,讓這篇〈俯視〉的分析精闢入理,讀來與一般楊牧評述大不相同。

這個因長期親炙作家而養成的楊牧知識學系譜,構成了曾珍珍獨到的詮釋視角,她的楊牧論述因此有著深厚的根基,為她在「楊牧學」裡取得一個獨特的地位。《同樣的心》第一篇「楊牧生態詩學」和第四篇「賞讀楊牧」充分顯示曾珍珍楊牧研究的論述特色。〈生態楊牧──析論生態意象在楊牧詩歌中的運用〉把楊牧創作生涯裡以生態意象入詩的作品分為四個時期: 萌芽期、生成期、成熟期和解構期。她更提出楊牧詩的生態象徵系統說,指出楊牧各個時期生態意象詩常用的自然意象,如年輪、鮭魚,諸如鷹、鶴、天鵝和小黃雀的鳥類和各類蟲獸等等的來源和隱喻。例如:鮭魚與詩人美國居處西雅圖家喻戶曉的鮭魚洄游有關,天鵝挪用愛爾蘭詩人葉慈知名詩作”Leda and the Swan”, 黃雀取典於曹植的詩作,《涉事》中的環頸雉和兔等,乃東華大學校園內常見的野生動物,野薑花則是花蓮水澤常見的植物等等。這些解說不僅平添她楊牧析論的許多趣味,引領讀者窺視詩人生命經驗與其創作的連結,也同時提供一個可靠的指引,協助讀者進入詩人奧妙的文學殿堂。〈楊牧作品中的海洋意象〉則剖析楊牧詩與散文作品中海洋意象的繁複隱喻,其生發與變衍,如何反映大半生居住在花蓮和美國西岸西雅圖的詩人對於地理的自覺,以及楊牧長年浸淫於山海的啟迪,所體會的遼闊與救贖。這兩篇以楊牧生態意象的論述,展示曾珍珍對於楊牧詩學和人生哲學的深入了解。楊牧的生態書寫顯然與同在東華任教的吳明益大不相同,兩者對自然與文學創作之間的關係,也有不同的認知。曾珍珍雖未提及,卻值得有志於台灣環境和生態書寫研究者細細推敲。

 

他們在島嶼寫作《朝向一首詩的完成》劇照,目宿媒體提供

 

〈從神話構思到歷史銘刻──讀楊牧以現代陳黎以後現代詩筆書寫立霧溪〉的解析不再專注於楊牧的作品,而開展一個地誌詩的比較視野,把楊牧、陳黎和國際知名作者的地誌書互相參照閱讀,來探討地誌書寫的可能模式,特別能展現曾珍珍比較文學的視野和學養。我以為此為本書第一篇「楊牧生態詩學」裡最精彩的篇章。她首先對比楊牧和陳黎兩位花蓮詩人的立霧溪地誌詩,以「神話構想」詮釋楊牧如何鎔鑄東西詩歌傳統,結合古典與浪漫來完成一首對故鄉立霧溪深情款款的抒情詩,進而對照陳黎具有宏觀歷史視野的〈太魯閣.一九八九〉,闡述同樣為花蓮詩人代表的陳黎如何以歷史思維關照不同族群於台灣不同歷史時刻在立霧溪的地理景觀上所留下的歷史刻痕。討論兩位花蓮詩人的立霧溪所透露的地誌書寫模式之後,她旋以她所熟悉的諾貝爾文學桂冠詩人Derek Walcott的詩作〈海洋是一本歷史書〉“The Sea Is History”探索兼具楊牧與陳黎詩作特色的地誌詩書寫可能,並以她心儀的女詩人Elizabeth Bishop的詩作〈地圖〉作為通篇地誌詩論的結尾。此篇文章中Walcott和Bishop的詩華文版,推想應出自珍珍本人的譯筆,珍珍在此嶄露她翻譯的才能,以及從楊牧文學提升到世界文學而提煉出來的獨到地誌詩論,擲地有聲,我認為應是後續地誌詩寫作者和研究者必讀之作。

《同樣的心》第二篇「楊牧與西方」收錄一篇曾珍珍討論楊牧譯者角色的論文,一篇曾珍珍訪談楊牧討論詩歌翻譯藝術的訪談錄,以及一篇瑞典國際漢學家馬悅然於2011年為楊牧作品集《綠騎──楊牧詩選》瑞典文版所作的序文,由曾珍珍翻譯成華文。這三篇論著、訪談和翻譯,深入翻譯的藝術和楊牧作品中涉及的西方文學,除了在美國任教同時從事翻譯和楊牧研究的學者奚密之外,大概只有曾珍珍可為。〈譯者楊牧〉指出「放眼臺灣詩壇,創作具經典地位,議事輔以治學洞見,文風近乎傳世格局者,楊牧乃箇中翹楚」(頁176)。創作與翻譯之間的交互影響為漢語現代文學研究的一個重要課題,這篇論文深入討論楊牧的翻譯成就,以及其譯作選目的歷史脈絡,不僅比較不同譯者譯本來彰顯楊牧翻譯點石成金的文字魔法師,一一解析其翻譯策略、文字律動韻致、和楊牧譯詩中的音樂性,堪稱一篇翻譯研究的上乘之作。訪談則可見楊牧的翻譯觀和許多洞見。茲舉幾例:「譯詩的我,除了是詩人和學者之外,同時更像個演員──聲音的演員──將原作聲音的神韻表演出來。這樣界定翻譯所要追求達到的藝術極致,比傳統所謂的信達雅,要來得精準」(頁218)。詩人也在訪談裡回應曾珍珍的提問,指出英詩抒情傳統和中國古典詩詞抒情傳統的不同:中國抒情詩通常被視為詩人志向的投射,而英詩的傳統則不限於抒發己志。也因此楊牧認為李白相較於杜甫,更技高一籌, 因為「李白戲劇性的裝扮想像,在漢詩詩言志的傳統之外別樹一格,應該獲得更高的評價」 (頁221)。這篇訪談可說是研究楊牧翻譯觀的重要文獻,也提醒翻譯者翻譯不只是文法的問題,更在於捕捉原作調性神韻和角色口吻的文學藝術。

此書第三篇「楊牧對話」收錄三篇文章,一篇為2014年曾珍珍在楊牧東華大學宿舍訪談楊牧,一篇為2002年楊牧與作家王文興針對兩首唐詩(李白〈長干行〉、韓愈〈山石〉)、兩首宋詞(蘇東坡〈江城子〉、晏幾道〈鷓鴣天〉)的對談。兩位詩人對中國古詩詞的造詣顯露無遺,王文興展現了他一向細讀推敲的功夫,而楊牧則關注抒情詩轉化為敘事詩以及詩與戲劇的關係,如與上文所提到的楊牧的翻譯觀互相對照,應可更了解楊牧的文學閱讀、創作與翻譯之間的互動。曾珍珍為《新地文學》楊牧專號所撰的〈楊牧專號編輯始末〉,陳述東華大學創作與英文研究所的開創與結束的故事,透露楊牧、吳潛誠、曾珍珍和李永平在這其中所投注的心力和對於台灣文學創作人才培育的願景,在那十年的黃金時期,這群人為台灣開闢了一個具有世界文學視野的創作人才培育基地。在東華與花蓮教育大學合校,系所整併調整之後,創英所無以為繼,曇花一現,實讓人不勝唏噓。

 

他們在島嶼寫作《朝向一首詩的完成》紀錄片劇照,目宿媒體提供

 

這也是本篇標題「失樂園」的另一層意涵。我認為在1990年代因楊牧號召而跟隨他到東華大學的吳潛程、曾珍珍、李永平在當時英文系所開創的寫作班,濃縮了我們這一代學者對台灣文學的願景和投注。遠在花東的東華大學一時人文薈萃,成為台灣人文校園的理想典範,那是台灣文學伊甸園的化身。在《同樣的心》裡,我們得以一窺這群希望開展臺灣文學創作世界文學格局和視野的人的思路,以及他們對於台灣文學的期許。斯時、斯人所擘劃的文學藍圖,隨著他們一一離世,煙消雲散。就某個層面而言,《同樣的心》也是一部「失樂園」。後續楊牧學的發展,是否能持續那個願景,傳承斯人遺澤,重現當時的繁花勝景?我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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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心:楊牧生態詩學、翻譯研究與訪談錄》,逗點文創結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