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電影《朝向一首詩的完成》劇照(圖片來源:目宿媒體提供)
2020年3月13日,台灣文學巨擘楊牧逝世。2024年2月台北國際書展,洪範書店推出歷時三年多編輯而成的《楊牧全集》;全集共三十冊,在洪範書店負責人葉步榮主持及童子賢先生贊助支持之下問世,具體呈現楊牧「博學詩人」的文學成就及多樣面向。
作家楊照為講座開場:「楊牧的作品值得一直不斷地被留傳下去,對於所有懂中文的人來說,《楊牧全集》是不凡的寶藏。」
楊牧一生獲獎無數,既是詩人、散文家、翻譯家與評論家,也是編輯,催生台灣純文學出版社「五小」之一──「洪範書店」。葉步榮是楊牧花蓮中學的同學,與楊牧相識超過七十年,藉著談《楊牧全集》出版始末,他分享這段人生中的難得緣分:
「在這七十年間,我與楊牧幾乎沒有中斷過聯繫,他時常寫信給我,別卷當中的一冊(別卷VI,書信三),收錄了他寫給我的部分信件。我查閱古今中外文學史,還未看到大作家為特定的人持續寫信六十年,這是我個人的榮幸;如同香港作家西西的知己何福仁在追思會上說:與西西五十年的交情,即使以讓他成為香港首富來交換,他也不換。我與楊牧之間情誼,也是給我這種感受。」
「也因為我與楊牧之間太過熟悉,所以,對於描述楊牧,我覺得相當困難,而且,楊牧的確很難描述;譬如王安石〈明妃曲〉:『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畫筆很難描繪出王昭君的意態美,如同要我談楊牧,也是相當困難。」
「即使與楊牧相交七十年,在編輯《楊牧全集》的過程中,竟也忽然發覺自己不能理解楊牧的想法。例如,編寫索引時,《奇萊前書》和《奇萊後書》的每篇文章末尾都沒有標明日期;按照楊牧一般的習慣,每篇文章最末一定會寫明完稿日期,例如,1987年出版《山風海雨》單行本(後收入為《奇萊前書》其中一輯),每篇散文都標有日期,一如早先發表於報紙時,文末都註明日期。後來,我推測應該是楊牧不想讓讀者認為《奇萊前書》、《奇萊後書》是由一篇篇的零星散文所輯成,而是完整的著作,所以隱去完稿日期。這是我的猜測,也可以說是我所不認識的楊牧。」
楊牧的心思有許多世人難明之處,「他自己在編輯《楊牧詩選》時,將〈遺忘〉這首詩排在詩選最末,而〈遺忘〉是他從詩集《介殼蟲》挑選出來的一首詩,詩成於2002年,但是楊牧卻將它編列為《楊牧詩選》最後一首詩,排在2009年完稿的〈希臘〉詩之後。他為什麼將2002年完成的〈遺忘〉放在詩選最後,到現在仍然是謎,也許他認為詩人有資格遺忘,而詩名就叫做『遺忘』。」
「奇萊山高三千六百零五公尺,北望大霸尖山,南與秀姑巒和玉山相頡頏,永遠深情地俯視著我······。」──《奇萊前書》(圖片來源:《朝向一首詩的完成》,目宿媒體提供)
童子賢先生贊助支持《楊牧全集》出版計畫,提及他與楊牧的淵源:
「藉由閱讀詩人的作品,深入詩人的內心世界,體會到讀者與作家共同保守一些非常微妙的秘密。花蓮是楊牧的家鄉,我也是花蓮人,在〈花蓮〉這首詩中,楊牧描寫自己的心境。」
那窗外的濤聲和我年紀
彷彿,出生在戰爭前夕
日本人統治臺灣的末期
他和我一樣屬龍,而且
我們性情相近,保守著
彼此一些無關緊要的秘密
朗誦〈花蓮〉詩開頭後,童子賢先生談起16歲第一次讀楊牧作品時,「就發現我與作家之間產生了秘密,而這其中的秘密非常微妙,即使寫在日記裡也難以言喻。每當提起〈花蓮〉這首詩,心境就會變得不平靜;詩作中,窗外的海岸化身為另一個角色,對一個忽然流淚的花蓮人說話,然後:
海浪拍打石礁的岸,如此
秋天總是如此。「你必須
和我一樣廣闊,體會更深:
戰爭未曾改變我們,所以
任何挫折都不許改變你」
楊牧筆下的花蓮也是我的家鄉,他作品中對於花蓮獨有的山與海、那種文學描述很早就觸動了我。我一直到16歲才離開花蓮去臺北讀書,我想,花蓮在我心目中,幾乎等同於花蓮對於楊牧的意義。」
楊牧筆下的花蓮,也見於〈仰望── 木瓜山一九九五〉這首詩作,「生為花蓮人,從小仰望奇萊山、木瓜山。「在〈仰望〉這首詩中,詩人將木瓜山比喻為守護神,就像孩童時期的父親一般守護著他。當我第一次閱讀這首詩,感覺到耶穌在十字架上的說的話:「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馬太福音》)。寫〈仰望〉時,楊牧已五十六歲,步入中年,歷經人生風雨之後,重新回望木瓜山,作家行筆形容從小撫慰及守護他的山靈,短暫間離他而去、對他保持沉默:
······當我這樣靠著記憶深坐
無限安詳和等量的懊悔,仰首
看永恆,大寂之青靄次第漫衍
密密充塞於我們天與地之間──
我長年模仿的氣象不曾
稍改,正將美目清揚回望我
如何肅然起立,無言,獨自
以倏忽蒲柳之姿
童子賢先生朗誦這一小節詩,回憶他與楊牧第一次見面時情景:「大約是在2007年,當時正在籌拍『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電影,詩人已經67歲,我帶著忐忑不安的孺慕心情去見他,發現他是非常柔敦厚、帶著幾分木訥的前輩,面對鏡頭時非常拘謹。在拍攝他的文學電影《朝向一首詩的完成》期間,他甚至不願讓鏡頭直接面對他。最後,盈盈師母說服了他,攝影團隊在西雅圖從他的右後方45度拍攝,看不到攝影機,楊牧才朗讀了他的詩作。楊牧老師是個慢熟的人,他與攝影團隊以及年輕的女導演,後來都漸漸培養出類似家人的感覺。楊牧老師是少數在拍攝完電影之後,仍與電影製作團隊保持聯繫的文學家。」
童子賢先生從讀者的身分談他對於楊牧文學作品的體會是:「少年鷹揚,晚年深邃;少年浪漫,以及,晚年哲思。」
「面對那偉大的靜止,屬於我的也曾經屬於我,在昔在今。」──《奇萊後書》(圖片來源:目宿媒體提供)
「楊牧作品的最大特色是他詩中的『自然』。1996年,楊牧完稿〈仰望〉這首詩,寄給時任《聯合報》副刊主編的瘂弦,當時楊牧特別寫信向瘂弦解釋〈仰望〉詩中的『木瓜山』:『木瓜山在壽豐鄉,即步榮老家往西看的地方,也就是從東華校園就可以『仰望』的大山是也』(《楊牧全集》書信一)。」作家楊照強調故鄉花蓮之於楊牧的特殊意義,並進一步解釋他與楊牧之間的淵源:
「我稱之為成長與知識系譜上的債主表──我欠債的對象,我從他們那裡獲得太多,無以回報。在長長的債主表中,我受惠於楊牧非常早。記得是12歲時,從《中國現代文學大系》上,閱讀楊牧的詩;到了14歲,我的叔叔陳後彬是楊牧的小學同學,當時楊牧、葉步榮、瘂弦、以及沈燕士創辦洪範書店,我的叔叔為了表達支持,購買洪範書店出版的書,送給我,我因此讀了好多洪範書店的書。所以我的文學養等於是被洪範書店所主宰和形塑。楊牧對我來說,至少有雙重債主的意義,一是他的文學作品,尤其是他的詩啟蒙、影響我很多;他教會我文字具有聲音和音樂性。從此之後,文字、詩和音樂連結在一起。從此之後,我觀看所有作品都能聽見聲音。」
楊牧一直是多面向的文學家,閱覽《楊牧全集》,可以看到他不僅只寫詩、散文,也寫文論及翻譯作品,「我們一直都在認識楊牧,在這套《全集》之外,曾經發生過一件趣事──楊牧寫過一篇小說,極少數的人才知道他一生寫過唯一的一篇小說。」
楊照提及大文學家楊牧也有詼諧的一面:
「2023年離世的劉紹銘先生以筆名二殘發表系列小說《二殘遊記》,其中一段篇幅寫到二殘與舊情人重敘舊,共同度過一夜,劉紹銘並未描述那個夜晚的情景,楊牧卻以『殘三』筆名,發表小說〈塔外的女人:二殘「塔裏的男人」與殘二「浪子」綜合研究〉(《中國時報》,1976/5/26)。」
這段詼諧的插曲,造就楊牧生命當中唯一一篇的小說,令人莞爾,而在他寫給瘂弦的書信中,也可見及為人孤傲、不輕易妥協的處事原則,以及在以往那個時代,洪範書店成為純文學出版的重要舵手之一,如何影響台灣文學環境,為台灣保存了一方文學的特殊空間,我可以說是親歷其境的受益者。」
作為楊牧長期從事文學工作的友人,或親身經歷台灣文學發展過程長達半世紀以上的出版人,葉步榮先生有感而發:「楊牧以他豐富的學養,為台灣留下非常豐富的文學瑰寶,尤其是花蓮奇萊山在他筆下變成了神山,如果不是楊牧,奇萊山只是地理上的一座高山峻嶺;從這點意義上來看,他也是臺灣的鄉土作家。」
他的詩歌常駐花蓮山水,「例如,七星潭、沙婆礑、池南荖溪……等,都融入在他的詩歌裡。除了眷戀故鄉花蓮,楊牧其實一直心繫台灣,但他從不張揚,不會在現實中直接談論我愛臺灣,但是他對於台灣的現實困境,非常關注。例如,他之所以翻譯葉慈、寫愛爾爾、〈紀念愛因斯坦〉,都是為了對照台灣的處境;念茲在茲的,都是台灣,他起心動念翻譯莎士比亞劇作《暴風雨》(The Tempest)也是如此。」
「他期待《暴風雨》的大和解結局。他寫《吳鳳》詩劇也別有用心──期待殺戮可以排除,希望能有一個和平、沒有紛爭的世界。」葉步榮先生強調:「楊牧不會與人爭辯台灣的現實,但是,他的心意和意圖都深埋在他的文學作品裡面。我們可以藉由這《楊牧全集》三十冊,慢慢的理解他。」
然則,當我涉足入海
輕微的質量不滅,水位漲高
彼岸的沙灘當更濕了一截
當我繼續前行,甚至淹沒於
無人的此岸七尺以西
不知道六月的花蓮啊花蓮
是否又謠傳海嘯?
──〈瓶中稿〉節錄
作家楊照以〈瓶中稿〉這首詩的意境,回應葉步榮先生的看法:「在莎士比亞眾多詩劇中,楊牧單獨揀選了《暴風雨》,其中絕對寄寓楊牧對於台灣歷史及命運的深切關注。」就出版意義上來看,「《楊牧全集》就是楊牧的海嘯。」
作為《楊牧全集》的贊助人、以及楊牧的讀者,對於三年多來全集的編纂工作終於具體而成,童子賢有感而發:「樂見於讀者閱讀大文豪的文學作品,即使只有小眾讀者也無妨。我相信『小眾』如同一顆石頭,一旦投入池塘中,漣漪向外擴散的時候,大眾就誕生了。通俗一點說,類似於王家衛電影《一代宗師》所說:『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有燈,就有人。』《楊牧全集》出版計畫,就是在做傳燈、點燈的工作,雖然風雨如晦,但是在昏暗的道路上,點一盞燈,這盞燈不會因為人少就光滅,文學仍然會生生不息;我突然想起鄭愁予的〈野店〉詩說:『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黃昏裏掛起一盞燈』,恰巧回應了這種心情。希望讀者能夠因閱讀《楊牧全集》而有所觸動。」
童子賢先生認為在閱讀楊牧著作的過程中,就像仰慕一座大山,「總有『詩家總愛西崑好,獨恨無人作鄭箋』的感慨,例如,初讀〈仰望〉這首詩,讀到《詩經.鄘風·柏舟》『髧彼兩髦,實維我特』的用典時,就必須努力查找,才能真正了解詩作的全義。年輕時閱讀會抱怨楊牧詩中的用典難懂,但是隨著年紀增長,逐漸能意會這種寫作風格讓詩作顯得有厚度。詩人寫詩,不一定祈求讀者一望即知,然而,當你願意與詩人共享的秘密,一遍又一遍的讀,你便可以深入挖掘詩人的內心世界。」
對於楊牧詩中不易讀的典故,作家楊照回應:「在全集編輯工作前期,洪範書店守衛了楊牧的編輯潔癖及原則,不作註解,保存了楊牧的編輯觀點,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看,《楊牧全集》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楊牧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