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道文學之路（Image via zh.wikipedia.org）

猶記得村上春樹的《遠方的鼓聲》其中一段：「有一天早上醒來，側耳傾聽時，忽然覺得好像聽見遠方的大鼓聲。從很遙遠的地方，從很遙遠的時間，傳來那大鼓的聲音。非常微弱。而且在聽著那聲音之間，我開始想無論如何都要去做一次長長的旅行。」而《尾道四季》這本小說中的老中青主人翁都在鼓聲大作後的路途上發現人生的原石。

前幾年曾流行《走路，也是一種哲學》的書，對我這個在台北城土生土長的人而言，一直處於紙上談兵的階段，直到半年前造訪了日本的海邊小城市「尾道」，才發現那裏的居民與生活氣息都自然散發出「散步即生活」的自在與活力。

那裏有遠山有大海，隨處都是散步的風景，待在那裡幾天，人自然像貓咪一般享受著陽光與信步走走的無為樂趣。身體像剛甦醒一般，終於先於我的腦袋感受生活大小事。

正如台灣另一位作者劉揚銘最近出的新書《尾道散漫日記》所寫的：「尾道就是我的Perfect Days，那裏永遠沒需要趕著去做的事。」我在那裏一天後會忘記手機的存在，忘記我在台北的慣性。生活反成為最有吸引力的事。甚至飯店早餐的白飯也好吃到我難得沐在陽光中，並深深感謝入口的食物。

然而這一切都在告別「尾道」之後，我身體記憶才提醒我多麼想念真正的「生活感」，而非恆久在城市裡追求的自我實現，與時間螺絲的鬆緊疲乏。愛旅行的人，或許總有一天發現總有一個招換你回去的小城鎮，如西班牙依山傍水的龍達城、面對著瀨戶內海的尾道等等。也從那次開始，我再讀《貝加爾湖隱居扎記》終於有很深的共鳴。

或許我這隻被馴化的城市鴿子，下意識如此依賴小七與全家生活機能的人，日子過成了陀飛輪本身，卻在他方感受到真正甦醒的是我內在仍有原始的吶喊，對生命本身的渴望。

《尾道四季》中的主角之一芙珞跟現階段的我有點像，身為譯者的她，到了事業該轉型期，但身心又有尾大不掉的中年疲乏。因為在捷運上碰巧撿拾了一本關於尾道的小說《水之聲》，翻譯者的雷達讓她無法停止的看下去，同時極想翻譯給他人看。奈何《水之聲》的出版商極小，聯絡不到窗口，於是芙洛經由尋求小說中的人物，一點一滴地靠近了她從未去過的尾道小城。

雙向並行的故事，小說中的戲中戲，讓人讀來有跨越不同年代的滋味。從尾道老一輩如綾子看著城鎮人口外移，故鄉興衰，並且仍堅守著昭和的踏實職人精神，他們那一輩始終讓那地方有著歲月的力量，不只是地理上的距離，而是對生活的真實感追求。

這點讓人想起文溫德斯的電影《我的完美日常》，役所廣司飾演的老清潔工，總愛聽著老式搖滾，守著自己生活軸心──書與音樂。常有人問他最後聽著Lou Reed的歌在哭什麼。或許投射出我們這輩的心情：我們所熟悉的世界遠去了，雖是預料中，但仍淚滿襟。或許也沒固定原因，只是自然的遣傷懷：對我們曾深愛的無怨無悔罷了。

《尾道四季》中的兩個女主角分屬不同階段，綾子的老年與她對山的信仰，芙珞的中年信心危機與年長仍格格不入的性格。年輕時的考題無論幾歲都要再回溫一次。綾子必須面對青春期的東京孫子響來尾道暫居，祖孫兩人不熟悉，各自有煩惱。

響在東京大考失利，過度忙碌的母親託鄉下祖母照料。響之前從沒住過鄉下城鎮，自然有排斥，一開始無法好好溝通的祖孫二人，卻因為每日登山散步、貓的到訪，與當地樸質的生活感，慢慢的都放鬆了彼此的劍拔弩張。響轉而被大自然所馴養，漸漸流露出他繪畫的天份，愛上了最本質性的事物，之後竟不想再回到大城市。

這些細膩的情緒轉折，不只透過語言，更是因書寫其生活細節，感染了讀者，如何鬆鬆的活在自然中。作者尼克布萊德利所捕捉是位英國作家，任教於英國劍橋大學，曾研究貓在日本文學中的形象，並旅居日本多年，因此本書中很多祖孫情感的溝通，都藉由一隻流浪貓來串連，彷彿貓馴養人類一般，教會了響如何慢下來，如何感受陪伴、如何因牠而去了秘境，貓成為耐心的守護者，讓少年響緩下自己受挫且焦慮的心，溶入了尾道的生活語境，逐漸感受到了何謂「氣定神閒」。

而祖孫的尾道故事也影響到芙珞，她出發前往尾道市，希望找到關於《水之聲》作者與出版社的訊息，同時因為自發翻譯《水之聲》而得到了療癒。

書中的尾道四季未必是日本最美，但早年當地人遵從著四季過日子，且對四季充滿了熱情與敬虔的生命狀態，像是每個城市人夢裡才有的身體回憶，回到祖先長輩才記得的四季得令、凡事終有時的清靜與安然。尼克布萊德利將「尾道」抽象化，成為一個不與世態同的「所在」，成為書中老中青三代「精神上的故鄉」，歲月也如瀨戶內海的眾小島（許多單車觀光客愛去的島坡海道），上千島嶼以古老的眼神看著人事變化。

主角的煩惱嶼階段際遇在這大景幕中，終成海岸口稀朗的光點，作者加時空拉遠加長鏡頭書寫，海與山成了真正主角，而人類終於因此而解脫了。

很有意思的小品小說，讀來沒有壓力，只需感受就好了，一如「尾道」之於匆忙外界的始終「自在」。